三十歲才開始學鋼琴，我後悔沒有更早放棄「來不及」這個念頭

去年冬天，我做了一件身邊所有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——報名學鋼琴。

三十歲，零基礎，連五線譜上哪條線是哪個音都搞不清楚。坐在琴凳上的那一刻，八十八個黑白鍵在面前排開，腦袋一片空白，手指僵得像剛從雪櫃拿出來的雞翼。老師說「你先彈個 Do」，我猶豫了三秒才按下去。那個音在安靜的琴房裏迴盪，居然有點好聽。

就那一下，把我拉進了坑。太太知道之後的反應是翻了個白眼：「你上次說要學滑板，器材還在陽台吃灰呢。」公平地說，她有理由懷疑我的持久力。

大人學琴，最難的不是手指

說起來，小時候我媽也想過送我去學琴。但那個年代一堂課的學費不算便宜，加上我自己坐不住，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長大之後在商場聽到有人彈琴，心裏偶爾會癢一下，然後很快被「都幾大個人了」這種想法壓下去。

真正讓我跨出那一步的，是某天半夜躺在床上煲 YouTube，刷到一個六十幾歲的伯伯彈蕭邦。技術說不上完美，有幾個地方明顯卡了，但彈完之後那個笑容——怎麼說呢，像小孩拆禮物。我看了三遍。然後打開 Google 搜「成人鋼琴課程」。阿肥趴在我腿上，大概以為我又在研究什麼新玩具。

大人學琴和小朋友最大的差別，或許不在手指靈活度，而是心理包袱。小孩彈錯了會笑，大人彈錯了會尷尬。頭幾堂課我連在老師面前練音階都緊張，總覺得自己笨手笨腳很丟臉。

後來老師講了一句：「你又不是要考級，彈開心就好。」

聽起來簡單，但對一個習慣凡事追求效率的打工仔來說，這句話簡直是當頭棒喝。

半年了，我能彈什麼？

老實說，也就那樣。

大概能完整彈一首簡化版的《River Flows in You》，中間偶爾還是會斷。左右手配合這件事比想像中難太多——你以為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是一體的？坐到鋼琴前面就會發現，它們根本是兩個獨立的生物，而且經常鬧不和。

但半年下來學到的東西，遠不止彈琴技術。

比如「慢」的力量。我做事一向很急，打字快、走路快、連吃飯都快。鋼琴硬生生逼我慢下來——一個小節練二十遍，再練二十遍。急不來，越急越錯。這種訓練意外地影響了我處理工作的方式，至少寫電郵之前我會多看一遍了。

再比如「聽」。以前聽歌就是聽個旋律聽個氛圍，開始學琴之後居然能分辨和弦走向，聽出 bass line 在做什麼。有一次在餐廳，背景音樂放了一首爵士，我下意識在桌面上跟着彈，太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中了邪的人。

找老師這件事，我繞了一段冤枉路

一開始我跟 YouTube 自學。坦白講頭兩週還行，教學影片講得很清楚。問題是影片不會告訴你「手腕太高了」、「這個指法後面會卡住」。等我養成壞習慣再去找老師糾正，反而花了更多時間。早知道一開始就不省那筆錢。

後來在網上比較了幾個鋼琴課程平台，最後選了一個可以上門教學的。這個決定很關鍵——我家有一台二手電子琴，搬進來的時候上一手租客留下的，算是撿了便宜。如果要我每週固定跑去琴行，以我的個性大概撐不過兩個月。住港島嘛，來回交通加起來又是一筆時間。

選老師我覺得有兩點很重要。看對方教成人的經驗夠不夠，教小朋友和教大人的方法差很遠。好的成人鋼琴老師知道怎麼跳過對大人來說太枯燥的基礎練習，直接從你想彈的曲子切入，再回頭補理論。另一點是你和這個人聊不聊得來——每週面對面坐一個鐘，如果氣場不合，學琴就變成另一種加班。

練琴的時間怎麼擠？

這大概是每個想學琴的打工仔最頭痛的事。

我的做法是每天二十分鐘，不多不少。聽起來很少？確實。但我試過一開始雄心壯志每天練一個鐘，結果第三天覺得累，第五天開始找藉口，第七天直接放棄。反而二十分鐘門檻低到幾乎沒有藉口可以拒絕。吃完晚飯到坐下來煲劇之前，順手摸一下琴，二十分鐘一眨眼就過了。阿肥有時候會跳上琴凳坐在我旁邊，也不知道牠是在欣賞還是在忍受。

加班回來很晚的話，我就戴耳機彈電子琴，不會吵到鄰居。深夜偷偷彈琴的感覺，有點像小時候躲在被窩裏看漫畫，帶着一點小小的叛逆和快樂。

學琴改變了我什麼？

我沒有變成什麼鋼琴高手，大概也不太可能。在多數情況下，我的水準就是「在朋友聚會上表演不至於太丟臉」這個程度。

但這件事悄悄改變了我生活的質感。

週末早上泡杯咖啡，坐在琴前隨便彈半個鐘，窗戶開着，風吹進來。那是一週裏最安靜的時刻。不看手機，不回訊息，不想工作。只有我、八十八個鍵，和偶爾在旁邊打呼嚕的阿肥。

有人問我「現在才開始會不會太遲？」——這個問題我以前也問過自己。我現在的答案是：如果你今天不開始，一年後你還是會問同樣的問題，只不過又老了一歲。

太遲嗎？或許吧。但那又怎樣呢。

我那個彈蕭邦的六十歲伯伯，可是五十五歲才開始學的。